中南人物 | 赵新那:历经世纪风雨,生命底色依旧澄明

[作者:杨思 ]      [来源:中南大学微信公众号]      2017-05-08 07:42:46

去掉身上“赵元任次女”“黄培云夫人”的标签,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“赵新那”这个名字。

但她,从来就是她自己,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勇敢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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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新那

中南大学化学系教授

她,生于书香世家,历经战乱逃亡,亲炙哈佛名师,致力三尺讲台、下放挑担插秧……她说,“每个人一生都会遭逢各种事情,我能做的就是坦然面对。” 隔着一个甲子的沧桑岁月,站在时光的隘口,与她共半生跌宕,感人事沉浮。

何其清澈

何其澄明

位于学校东南一隅的院士楼,红砖青瓦,走的是苏联式的典雅庄重风。在葱茏树木的掩映下,有种严肃的静谧。

赵新那先生就住在这里。曾经和我国粉末冶金奠基人黄培云院士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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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4岁时的赵新那)

时光倒流到1941年某一天,落日西沉,夜幕降临,在美国麻州剑桥27Walker Street现代著名学者赵元任先生家,清华同学会的数十位年轻人汇聚于此。觥筹交错间,是观点碰撞、思维激辩的繁华风貌。

一屋子的热闹与喧嚣,赵家二女儿赵新那却独独发现了在厨房洗刷的黄培云。她走到他身旁,伸手帮忙。

“你别把碗弄砸啦!”这是黄培云对赵新那说的第一句话。

这是他们相识的开端。他24岁,她18岁。看似会被照顾的一生,却拉开了赵新那照顾黄培云一生的帷幕。

年轻学生来看赵新那先生,有些八卦地问:您爱黄院士什么。她带着一点严肃的认真:“什么爱呀情呀,你们年轻人问的问题我不会回答。我们走到一起,就是因为共同心愿,共同志趣。”

那时的美国,尚未参战,一派歌舞升平。而国内,山河破碎、国土危亡,赵新那与黄培云同众多热血中华儿女一样,身在国外,心忧国内,一面攻读学位,一面上街卖贺卡或兼职打零工,赚些钱物支援国内抗战,以尽学生绵薄之力。

1945年,两人结成秦晋之好。翌年,日本投降,国内百废待兴。黄培云应国家之需,回国受聘担任武汉大学矿冶系主任,不久后,投身中南矿冶学院(中南大学前身)的创建,致力于开拓我国粉末冶金学科建设,为国家培养急需人才。已毕业于哈佛大学的赵新那随行回国,在武汉大学讲授化学。

离退休工作处的一位同志曾多次接触赵新那先生,在她眼里,赵新那先生是极具有独立精神的。年少时在日本的轰炸中辗转逃亡,亲历日本对南京的第一次轰炸,从南昌、武汉、长沙、桂林,至越南河内,辗转进入昆明,在长沙再遇日本对长沙的第一次轰炸。“她早年历经艰难,受美国文化浸润长大,但还是执意回国,对国家的那份情感是很多人不能理解的。”

“我是中国人,为自己的国家服务是本份。”“当时回国是很自然的选择。”“我是中国人,虽生于美国,但我选择中国籍。”赵新那先生试图削减她在人心目中的崇高感,频繁使用着“本份”“自然”这些平淡的字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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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左一为赵新那)

1952年,赵新那带着一岁多的大儿子、刚满月的二儿子追随着黄培云的脚步,从武汉大学来到中南大学,继续从事化学教学。

1952年的中南,只有民主楼与和平楼两栋楼,没有学生宿舍、职工宿舍。赵新那一家四口借住在一所小学的狭小屋子里。“那时候什么都没有。但没人怕苦,大家齐心协力搞建设。没有化学教材,就翻译英文教材。没有实验室,自己挑砖建。”

当一切都仿佛在慢慢进入正轨。下放、文革接踵而来。因复杂的社会关系,正值事业旺盛期的赵新那,工作完全被停掉,先后经历下放到农村进行改造、被关押控制使用等等。这对于一个满腔报国热忱,热爱教学、热爱学生的老师来说,是一件再痛苦不过的事情。

但赵新那先生把人生中最困苦的磨难当成另一种人生历练。“每个人都要经历一些事情,而我是经历了这样一些而已。”“农民很淳朴,教我插秧,挑担子,我后来能挑90斤重。”

此后的几十年间,赵新那绝口不提那段历史。没有人知道,她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煎熬。历经历史的光影交错,她的精神已如蓝天般澄澈。半个世纪之后再追问,已是云淡风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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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后排左二为赵新那)

时间的车轮总是不断滚滚向前。文革之后的十多年,是赵新那先生事业生命里一段最美丽的篇章。

她的学生满瑞林老师用了一个“奠基”、一个“第一”来表述赵新那先生当年的学术成就。她是国内过程分析化学以及化学计量学的奠基人;与化学计量学奠基人美国B.R.科瓦斯基合作,将过程分析化学以及化学计量学引入国内,在中南大学建立了第一个过程分析化学中心;在X射线荧光分析领域进行了系统研究,并以此为平台,开展分析化学以及化学计量学研究,在国内外具有极高名望和影响……

这些年,登门采访的媒体数不胜数,但关于自己在学术上的贡献,赵新那从未吐露过半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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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做好自己的事。”在赵新那眼里,没有什么是值得夸耀的。“家中四姐妹,父亲说我最‘ serious’,我问他什么是认真,他说这就是‘认真’。”正是这种有点执拗的认真劲,让赵新那的一生始终根植于中国这片土地,着手于手边事。

她的学生回忆,赵老师生活上对他们来说是母亲般的存在。还是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,在赵老师位于高家坪的破旧老房子里,每逢节假日,都要亲手给他们做江浙菜、苹果派,大家欢聚一堂,热闹过节。那双握过周恩来总理、邓小平同志的手,做出来的菜“好看又好吃。”但在学业上,赵老师又是极其严谨和认真的。8、90年代,赵新那与国外联系颇多,很多学生慕名而来,请赵老师写推荐信,但对自己不了解的学生,赵老师一概拒绝,是一种不讲情面的认真。

上个世纪90年代,赵新那先生逐渐淡出学术岗位。此后不久,开始着手整理父亲遗物。

1998年,赵新那先生在黄培云院士的辅助下,编写了《赵元任年谱》一书,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。此后,赵元任先生拍摄的两万余张照片,从1906年至1982年76年间的日记手稿陆续从美国邮寄回国。对照片进行整理和说明、日记手稿的辨认,赵新那是不二人选。受商务印书馆之邀,赵新那开始了漫长的整理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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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前一坐下就是一天,眼睛很受伤害。一度到了看资料需要戴上400度的老花镜,再加上放大镜,再加强光照射的地步。”

前几年换了人工晶体,看东西终于清楚了。但再不敢过度使用。工作一两个小时就要休息一下。

一天天,不徐不缓、不骄不躁地整理、扫描、打包,既是对父亲的一种追思,更是想为后人留下一点珍贵史料。

有后辈说,她的一生就是湮灭在她父亲和她先生的光环之下。

中青年时期,默默扶持黄院士,把先生宠到了离开了她,生活便会不能自理的地步。早些年,赵新那因骨折入院,相伴了一辈子的黄院士终日不知如何自处,只能陪同住院。出院时候,两人执手相望,泪眼婆娑,惹众人唏嘘。

晚年时期,赵新那先生又一头扎进了父亲留下的浩瀚史料里。走进她的居所,赵元任先生的著作、资料,从客厅茶几,铺陈到了两个书房,甚至蔓延至了卧室。

今日赵新那先生的床榻之上,泾渭分明,一半是寝具,一半是父亲留下的各种有待整理的资料,“有时就在床上做点工作”。床对面的柜子上,则安放着赵新那先生与黄培云院士的结婚照片,1993年黄院士兑现40年前诺言携夫人登黄山的合影,以及黄院士90华诞纪念照。赵新那浅笑盈盈,“在床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。”

生命里最爱她的两个人,从未走远,一个触手可及,一个抬头可见。赵新那心里澄明如镜,父亲与先生,从来不是她的标签。他们,是她情之所依、心之所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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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赵新那与黄培云先生的结婚照)

与赵新那先生同时代的人,很多已经不在人世。2012年,相伴了67年的黄培云院士也走了。

那天,黄院士亲属 、生前好友、各界人士及师生代表600多人向这位粉末冶金科学泰斗做了最后道别。习近平、李克强等中央领导同志分别以不同方式对黄培云逝世表示深切哀悼,时任湖南省领导的周强、徐守盛等致电表示沉痛悼念,省领导李江、龚建明及中南大学党委书记高文兵、校长张尧学等参加了告别仪式。没人看到当时年近九旬的赵新那先生恸哭,她始终克制。这个见证了国家剧烈嬗变,经历了个体颠沛流离的老太太,面对风浪,已然是无所谓风雨天晴的世事洞明。

此后,赵新那先生更少了社会活动,深居简出,全身心致力于整理父亲遗作。

赵新那是不服老的,长时间的整理工作,自己的一切事务亦不假手于人。

只是,当人生进入第94个年头,她偶尔还是觉得自己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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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94岁的赵新那)

牙,没剩下几颗,尽管看上去完整洁白,但“都是不原装的”,吃饭以麦片、粥、面食等汤汤水水为主,最爱还是在美国吃惯了面包,不用嚼,塞进嘴里就能慢慢化掉。糖尿病也来纠缠,“这也不让吃,那也不让吃。”

门厅里的钢琴,虽然时常去亲近一番,但手指灵活度远不如从前,那些节奏明快的曲目已经驾驭不住了。

腿脚的行动也缓慢了很多。那双曾走遍了大半个地球的双脚,如今,因心脏功能衰减而导致浮肿,不能长时间离开电动轮椅。心中惦记着武汉一位老邻居,一个多小时的高铁车程,也很难成行。特别是去年,一不小心把头撞在柜子角上,撞破了血管,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衣服和地板,几近休克。

“太能忍了。从头至尾只在摔的那一瞬发出了‘哎呦’一声。如果不是我们察觉,后果不堪设想。婆婆是中国人,但是西方式的与人交往模式,怕给别人添麻烦。”赵新那的儿媳说。

所幸,这些都只是肉体上的。她的思维依然清晰,声音依然清脆,表达还是那么而富有条理和感染力,十几岁时学会的驾驶技术在鲐背之年也派上了用场,每天操控着电动轮椅,能自如地在屋内桌椅和书堆间穿巡。

这两年,赵新那还玩起了微信,向儿子儿媳请教,向孙女请教,在化工院分析化学教研室的群里和昔日老同志聊天、发照片;和远在世界各地的亲朋好友视频,共享美文。

永远热爱生活,永远充满好奇,永远不知疲倦,这是一个始终从容与时间同行的世纪人。

春日午前,书房窗下,赵新那手捧大姐赵如兰(音乐学家,哈佛大学首位华裔女教授)编著的《赵元任音乐作品全集》,哼唱着父亲为女儿们创作的《唱唱唱》,“唱,唱,唱,我先唱,你后唱……”。赵新那先生的眼睛里闪着光亮,嘴角带笑,天真烂漫如孩童。暖暖的阳光在她的身后笼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芒。那,是一种经世纪风云、时代变迁与命运跌宕的淬炼,才会有的澄明的生命底色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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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赵新那与他人合影)

作者 | 丁艺

[责编:廖慧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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